【城郊外】翠山

	永昌元年  正月十七 【贺家是因前朝霍乱遭的罪，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，曾经光鲜亮丽的贺氏府邸，早已衰落不堪。朱门老旧，只余往事云烟顷刻即散。同武安侯归京至今已过两日，侯府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归属。】 【武安侯曾言，贺氏一门或许有罪，然功过相抵留下之人，当朝前看而非惦念过去郁郁不得。从老管家那要来了香火蜡烛，以及祭奠的旧物，只身往翠山而去，嫌少人知道，那座无字孤坟下埋的是谁。】 【山路冷清，蜿蜒难行。偏又一次忆起往昔，至墓碑半寸骤然停驻。碑文干裂，更有杂草丛生，落了手中事物，拾开杂草拨正碑牌，方才跪立于坟前。】 【捻酒壶倾曳而下，晶莹酒液顺流涓涓，冥纸香烛一一点燃，叩拜三息。】 不孝女叩祭父亲，边关数载，以一技之长为赎功过相抵，承蒙武安侯垂怜得以归京，父亲当不会怪我吧。 【举杯高过头顶而后浇撒在地。】 玉琼楼的苏酒，是父亲从前喜欢的，酿酒的老爷子还记得父亲好这一口，日日替您留着。他如今子孙满堂，仍旧记挂着父亲昔日搭救之情。

	翠山寒风未歇。目光先落在那块无字碑上，停了片刻。那一眼不深，像是认得，又像只是略过。很快便移开，仿佛那一方土、一块碑，于他而言，不过寻常。 “玉琼楼的酒。” “这两年，味道差了些。” 话说得有些突兀，并未承她方才之言，更像是随口一提。语气淡淡的，像是在说酒，又像是在说些别的什么。视线这才落到她身上。 “贺家出事的时候，记得那时本王还在宫里。” 语气平平，像是在翻一段并不值得多提的旧事。 “那会儿，太医院少了几个人，说是问罪。” 说到这里却没有再往下说好坏，也没有提当年的对错。反倒垂眼看向地上的酒痕，酒水沿着土缝慢慢渗开，混着雪水很快便散了形。 风吹得香火微晃，火光几次将灭。抬手挡了一下。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为之。掌心挡住风，火光稳住，烟线重新直起。 “你方才说——赎。” 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字。语气不评不判，只是重复。 “这些年在军中，用医术换命。” 说到这里，略停了一下。目光从她肩侧掠过，又落回她身上。 “够不够——” 话没有说完，那半句停在那里，像是丢给她，也像是本就不急着听答案。视线下移，落在她手上停了一瞬。 “边关的伤，多半不好看。” “你倒待得住。” 不像赞许，也不像试探，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然看明白的事实。收回目光，再看向那座坟。山风掠过林间，香火忽明忽暗，像是连这点人间气息都要被吹散。

	【天子脚下，要想得到什么风声，是再简单不过，是以当踏入山涧，与他相遇时并未有过多言语，亦是默认了与之同行。】 【王孙贵胄屈身亲临，却是不知又有何利供他所图。若非没有，单只是旧情相叙，未免也太过天真。】 【他立于身后不愿，所道之言波澜未惊，便涵盖了昔年旧案。呵——不过是失了几个太医，紧了紧手中冥纸缓缓落于火中。倾撒的酒渍已然没进了雪里，雁过无痕水流无迹，那些枉死的无辜便只得咎由自取么？】 【不过是刚正不阿、不予同流而已。】 殿下觉得够么？ 【雷霆雨露皆是恩，上位者道之有罪，便是罪大恶极，更无辩解之机。贺氏如此，受牵连的他人亦是如此。冷风乍起惹火光忽明忽暗，偏他又以掌相护，看似随意之举却又暗藏深意。】 【恨吗？或是有得。贺氏一门忠于帝王之心，天地可鉴，经年辗转却落得如此下场，满门上下只余形单影只，如何不恨。然戍边五载见多了生死别离，那恨也就渐渐散了。】 边关的伤或许难看、比之杀戮地，或更得人心。 【燃尽最后一摞冥纸，稍摆规整食点，方才站立起身。边关凄苦，却不敌都城寒意袭人。】 殿下感念旧情，是贺氏之幸，父亲泉下有知定然欣慰。可—— 【转身与他面对而立，落雪不知何时，纷纷而下，压断的枯枝砸进地里。】 贺氏早已再无可用之人。

	雪声夹着风，吹在翠山枯枝间，沙沙作响。 立在她身后几步，身形未动，目光却随她整理冥纸的手势缓缓流转。灰烬尚在跳跃，脚尖轻轻一挑，避开跳动的火星。 “贺姑娘。” 不疾不徐，像风扫过枝头，又似远处雪落的轻响。雪花落肩，微微踏前一步，视线越过她肩，轻轻停在她未收回的手上，眼底藏着笑意——不露锋芒，却有几分暗意。垂下手，像是在无声测量。 “纸烧了，魂祭了。” 声音淡然仿佛只在叙事，却又将灰烬与寒风一并压低，让她的动作在目光下无所遁形。微微偏身，视线沿她肩与手腕掠过。 “北疆风雪苦，你在那边能守住自己，本王自知。” 话未停，眼角余光又落向她——停了一瞬，又轻轻扫过那烧尽的灰烬，似在评估她的分寸与胆识。 “可……” 缓缓垂眸看向冥纸消尽的地方，袖摆轻拂雪面未起尘。微微歪头，笑意似有若无。 “难道贺姑娘打算一直留在那营地？” 语音未落，留出空白如寒风间隙，等待她自行回答。目光再转，嘴角弯出淡淡弧度却不言语。 “小小姑娘，你也姓贺。”

	【幼时待字闺中，只觉世家儿女，当端庄得体举止有容，纵有一技之长，碍于名声亦无法大展身手。后贺氏倾覆医药旧典悉数毁于一旦，除却那铭记于心之法。】 【《乾坤医鉴》——乃祖传故典，集诊、治、药为一体的绝世孤本。早年已有流言此札记损毁于宵小之手，却仍有不轨之徒伺贺家崩塌之机，寻查窥探无果便纵火焚毁那满室珍集，为此贺父怒急攻心与世长辞。】 殿下屈尊至此，只为这一句，我也姓贺？ 【素手轻拂衣襟白雪，冷风萧瑟林中早无飞鸟可惊，面若常态眼无波澜抬眸望去。见他迈步拉近，却又停驻不前。朝堂局势错综复杂，武安侯与靖王不同一派，两虎相争又皆有兵权，岂肯居于他下。】 不立边塞，又当如何？亦或是殿下体恤，我孤女无依，欲赏一方落脚之处？ 【兀自向前稍倾身，视线相撞间，只觉面前之人深邃难懂，亦难猜。一介孤女，又有何可图可用。】 若只为这一身医术，也不必殿下费心，终归是饿不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