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大乾宫】太华殿 | 赵彻

	永昌元年 · 正月十七· 中午 午膳方撤下，于窗边踱步须臾便倚在紫檀椅上阖目养神，香炉里透出的沉水香一缕缕的烟在半空缓缓散尽。溜入鼻息之间，诱的几分昏睡。 殿外忽传来贵妃的声音，微微睁眼，宫人已会意的挑开帘栊。宫裙拂过门槛，一并带入一阵淡香。 “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？” 直了身，抬手示意她免礼，目光落在她鬓边摇晃的珠翠上。 “可曾用膳过？”

	长公主在朝阳宫明抢的事以我打碎了花瓶为由将人赶走了去，恐她事后跑去皇帝那里颠倒黑白，索性让人梳妆换了衣裳直奔太华殿而来。 内侍总管讲皇帝正在午歇，稍稍等了片刻才将我宣进来。 我让宫人在殿外等候，自己便往内殿走去，调了调情绪，略带着梨花带雨般的表情便直奔他身边。 “陛下——” 见他免了礼，随即跟着凑近他。 “还未曾。” 我说。 “方才臣妾在宫中小憩，长公主便跑过来，说是宫中如今缩衣节食，臣妾不该管顾她的” “臣妾想着，既然公主不满，那便随她去也好，谁知、谁知她竟然——” 我伏在他身旁，略带一些委屈地说。 “她竟然在朝阳宫明抢陛下赏赐下来的瓷器花瓶，讲说要带走去军中，以充军用。”

	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，殿内陡然凝滞了几分。 “明抢？” 重复了这两个字，语调平平，听不出喜怒。垂着眼，目光仍落在贵妃鬓边那支微微颤动的步摇上，片刻，抬起眼来，看着伏在身旁的人。 “她带走了几个？” 声音依旧不重，未待她回话，又道。 “长公主说是充军用？” 忽然笑了一下，笑意却堪堪浮在唇边。 “她倒是比朕这个做皇帝的还惦记着军需” 动了动身子，从倚靠的姿势微微坐正了些。目光越过她，落在殿门外被帘栊遮住一半的日光上，忽然说了一句。 “朕让御膳房给你重新备膳。这个时辰空着肚子过来，可别伤了胃” “长风营的粮草，朕记得户部已经拨过去了、她若还缺，该走章程，跑到后宫来搬东西，传出去像什么话。那几个花瓶，朕回头让人补给你” 这才又看向她，抬手将她鬓边那支微斜的步摇扶正。 “至于长公主” 顿了顿，唇角的弧度敛了几分。 “朕会让人去问一问，她近来是听了什么人的话，行事这般没分寸。武安侯还在京中，她倒先替他张罗起军需来了。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她性子粗疏，做事不过脑子。你是朕的贵妃，犯不上和她置气”

	“嗯。” 拿是拿了，冲军用这事也确实说了。 “她说她要随侯爷去军中，如今军中短缺之物应有宫里出，反正内务府还会赏，臣妾不肯，让她来找您，她便不依” “还拿了臣妾首饰盒里的金饰” 越说到后面，底气却越不足，皇帝自然知道公主是何用意，可是我如今讲出来，他这笑意又是何为，我恐他迁怒，便没再说下去。 “好” 我仰头看向他，这才露出一抹笑，方才真是被那长公主气得肝疼。 “臣妾原本想让小厨房做些羹汤过来的，谁知被她这么一闹，反而来叨扰陛下休息了” 我主动握上他的手，又低下头小声说。 “花瓶没被带走，全都被……” “碎了。” “臣妾倒也没什么，只是替陛下不值，她这般行径当真是目中无人，臣妾若多说一句，她便说出那句“孤的宫里，何时轮到你做主了？”来压臣妾，臣妾还拿说得出其他的。” 话要点到为止，既已说到这份上了，如何处理便是他自己的事了，公主公然向着侯府，又拿宫中的东西填补军需，这事越过规章流程本就是大逆不道，若说皇帝不多想，谁信呢。 “不说这些了，陛下批阅奏折累了吧？臣妾替您按按肩颈？”

	殿内沉水香气袅袅散尽，余下若有若无一缕缠在鼻息间。手覆上她玉手轻轻一拍。 “碎了？” 反问，声音却没任何波澜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不远处。片刻松开她的手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隐去几分阴暗神色。 “她说‘孤的宫里’” 将这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得极慢，指尖叩在木框上。 “长风营驻在北境苦寒之地。不过几年工夫，把它养到了八万。粮草、军饷、兵器甲胄，户部兵部哪一桩哪一件敢短了他的？” 转过身来，面容逆光有一半隐在阴影里。 “可如今，连后宫里的花瓶、你妆奁里的金饰，都要拿去‘充军用’了。” 冷笑了一声。 “贵妃，你说，是八万将士的刀剑不够锋利了，还是有人嫌朕给的，还不够多？” 没有等她回答，重新走回她身前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。 “她拿走的那些金饰，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样式？朕让内务府照着原样打一套送来。不，打两套。一套补你，一套.....” 顿了顿，语气忽然冷淡了下去。 “一套送去长公主府上，告诉她，是朕赏的。后宫是后宫，前朝是前朝，这个规矩，她若是忘了，你就替她记起来” 低头看着她，方才那层冷意渐渐敛去。 “你方才说，要替朕按肩？” 声音放柔了几分，眉梢微微挑起来，似笑非笑看着。 “过来吧。不过” 握住她的手引着往紫檀椅方向走，走了两步忽又停住，侧头看她。 “往后她再去朝阳宫，让宫人来报朕便是。你是朕的贵妃，不是替朕挡在前头的屏风” 在椅上重新坐下，抬手示意她站到身后。阖上眼。 “武安侯还在京中述职，朕倒要看看，他是真的急着要这些军需，还是——” “按吧。力气重些。”

	殿内香气氤氲，是他这独有的味道。 我时常来这，同他一道研磨看书，偶尔为他解解闷，宫中如今唯有我一个妃嫔，宫中一应事务也都由我替他分忧。 可是前朝诸事，后宫不得干政，我有心想替他分担，却又恐担上参政的猜忌，自然也就学会了，少说多做，点到为止。 我看着他站在窗边沉思，嘴里重复着公主的话，想必今日我的效果达到了，公主仗着自己是宗室皇族，口无遮拦，既如此，便好生叫她知道，这天下究竟是她兄长的天下，还是旁人的天下。 “臣妾不敢妄言，只是如今兵权交由他们手里，桩桩件件的，便仗着陛下的信任与放权，这般行事，日后恐要有祸事降临。” 八万人的军队，就差去烧杀抢掠去了，今日敢抢朝阳宫，那么他日呢，是否也要仗着所谓粮食短缺，跑来太华殿撒泼。 我伏跪在地上，仰头看向他，居高临下的姿态，俨然是一副天下之主的气势。 这天下，终归是他赵彻的天下，倘若再任由他们胡来，说不定，日后…让他人起了别的心思。 “好，臣妾回去就吩咐内务府去办，亲自送到长公主宫里！” 得了他的信，自然是要回一个“仗势欺人”。消消赵宝蕙的气焰。 被他握住了手与他并肩往座椅走去，跟在他身边时心安了不少，方才委屈的情绪也消减了许多。 我想，他既肯护着我，那便不必再给赵宝蕙任何面子了。 我站在他身后，听他絮叨着武安侯的事，想起今日长公主所言，不知她那心思是否一心扑到武安侯那去了还是藏了其他的心思。 这些我没再往下说，而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替他按着，一会轻了、一会又重了些。 “陛下，这力度可以吗？” ——结